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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向速度存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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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銘


「速度比时间更为古老……时间,就如同空间,只能藉由速度来加以理解。而速度则还没有被思考。」(Stiegler, 1998: 15)


相对于McLuhan的媒介理论似乎解答了Heidegger所提问现代文明不断追求速度与加速的社会文化意涵,Heidegger有关时间与人类存有本质的讨论与人类存有与技术之间关系的讨论所呈现出来的落差,则在Stiegler的《技术与时间》(1998)中被明确地连结起来。Stiegler(1998)实际上是延续Heidegger存有与时间和向技术提问的讨论,试图将二者做扣连,以技术和时间之间的关连性做为Heidegger所探讨的存有论问题之核心。Stiegler(1998: 15, 17)又更进一步主张,速度比时间更为原初、古老,因此是技术的速度构成了时间,并引用Simondon的论述指出时间性(temporality)的技术构成(techno-logical constitutivity)(Stiegler, 1998: 18)。这一点亦可见于Scott Lash(2002: 129-140)以技术的速度区分前现代的时间之前的存有(being before time)、现代的时间中的存有(being in time),以及后现代的时间之后的存有(being after time)等三种时间性(temporality)。并主张时间是现代工业、机械科技的产物,而即时性的电子媒介则形塑出当今的时间之后的存有之社会文化状态。随之,技术与时间关系的关键也就在于技术的速度进而凸显出速度概念的重要性。此一见解看似突兀,但实际上则如同Heidegger有别于大多数人所持世界是放置在时空中的科学客观、实物性(ontic)观点,反而认为人类的在世存有构成了人类存有的时间性,进而成为时间的基础。换言之,技术的速度不是被放置在实物性的时间与空间架构下,藉由我们可以在一定时间内移动多少距离来加以衡量的,相反地,是技术的速度构成了我们的时间。因此,技术的加速当然也就改变了我们的时间,乃至于也改变了我们的文化。而此一见解也回到Heidegger的时间存有论,为McLuhan理论中媒介或科技速度如何形塑不同的文化面貌,补充了时间这个环节。


Stiegler对希腊神话的阐释显示,技术、时间与人类之间的存有论关系始于Epimetheus和Prometheus的过失,Epimetheus的遗忘预设(default)了人类的缺陷(de-fault),亦即已然的本能缺乏与相应的代具性(prostheticity)(16,188,193)。他说:「代具(pro-sthesis)意即『放置在前面』。代具性是世界的已然在此,以及因而也是过去的已然在此。代具可以在字面上翻译为提议/放置在前(pro-position)。代具是被提议的,被放置在前的,与预先放置的。技术是被放置在我们之前(before)的(在寻常的知识中,道理(mathesis)向我们『提议』(“pro-poses”)事物。」(Stiegler, 1998: 235)实际上,Stiegler就是用这段话串起对Epimetheus与代具的字源解释。另一方面,Prometheus的过失则来自于偷窃火──即工具──给予人类(Stiegler, 1998: 188),以致人类处于一种介于动物与神之间的地位。人类既非像神一般不朽,却也不像动物一样对死亡一无所知(Stiegler, 1998: 188, 198)。相对地,死亡是人类的前瞻所认知到的终极期待与恐惧(elpis)(Stiegler, 1998: 16, 198),但此一确定的终结却因为其属己性(ipseity, mineness)(Stiegler, 1998: 6, 215-216),及其到来时机的不确定,而成为确定的不确定性或不确定的确定性(Stiegler, 1998: 5, 198)。Stiegler(1998: 231)解释说:「此在必须存在:不是单纯地存在。此在仅仅是它将所是。它就是时间。期待(anticipation)意味著朝向终结的存在。此在知道它的终结。然而他也永不拥有对此终结的知识。相对于它之所是,它的终结是他所朝向的。然而,它的终结绝非为了此在。此在是为了这个终结。但他的终结却不是为了他存在。虽然他绝对知道自己的终结,这终结总是此在所不能知晓的事情:对终结的知识总是退缩(withdraw)的,是在延迟当中而被遮蔽的。此在的终结是不确定的,是不能被计算的,以及对此在而言是不能被证实的。」


面对此一不确定的确定性所必须的,则是在当下中涵括过去与展望未来,而技术就是达成此一目的之手段。因此,Stiegler(1998: 242)指出:「……当生命也是非生命,死亡就是生命。死亡不再只是生命,而是藉由非生命的『手段』所追求的生命。问题在于途径,也就是代具性。」或是,「关于必死(mortality)的知识是提议的知识,却是经由技术的这种知识所提议的。以一种深刻且多样的方式,它是关于『原初的』缺陷的知识:性质的缺陷、必须如此的缺陷,以及天命(destiny)做为预定。技术性的提议总结了时间。」(Stiegler, 1998: 235-236)技术与相伴随的当下之前瞻和后顾所开展出来的时间性,亦即「在对不确定的预期中时间化」(Stiegler, 1998: 236)正是Heidegger所谓的天命或被抛性。总之,「从而,在对总是隐藏著的终结的预期中──联繫起普罗米修斯与爱比米修斯的纽结──设立了人类的时间性。」(Stiegler, 1998: 197-198)。


Stiegler的此一见解也呼应了Heidegger所谓,人类不是活在时间之中,而是在超前与落后之间活出时间来(Stiegler, 1998: 199-200, 202)。所以,Stiegler(1998: 229)引述Heidegger的话,指出:「此在就是它的过去,就是它超前这个过去的存在之可能性。在此一超前中,我就是本真的时间。我拥有时间。」进而,Stiegler(1998: 221)主张:「时间是必死的以及必死中的技术综合。」这句话再次显示出人类以技术面对死亡,并从中开展出时间性。其间Prometheus被繫缚于高加索山时不断重生的肝,恰恰隐喻了时钟这个技术(Stiegler, 1998: 203, 213)。无论如何,是技术构成了时间,因此「『时间即此在』(Heidegger 1992, 21E)意指:时间即与时间的关系。但这关系总是预先决定于技术逻辑的(techno-logical)、历史的条件。也就是原初的技术逻辑条件的效应。时间就是与被技术逻辑编织的终结建立关系的独特性之时。所有的时代的特色都是取决于构成这个时代的既存(already-there)的实际近用技术条件……」(Stiegler, 1998: 236)。


然而,前瞻与后顾也意味著,技术总是太早与太迟地构成了时间性的核心。换言之,人类、以及人类和技术的存有论关系是在后知后觉的遗忘与先知先觉的机巧中出现的,而这也命定了「……他(按:人类)必须发明、实现、与生产性质(quality),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一旦被生产出来,这些性质就会彰显人性,或是这些性质会成为他的性质。因为这些性质反而会成为技术的性质。」(Stiegler, 1998: 193-194)用代具的措词来说,便是:「人类发明、发现、寻找、想像与实现他所想像的:代具、权宜手段。代具(pro-sthesis)是放置在前面的,亦即,外在的、外在于它所被放置在前的事物。然而,要是外在的事物构成了它所外在的事物之本质,那麽(按:后者)这个事物便是外在于其自身。人类的本质就外在于其自身。为了要弥补爱比米修斯的过失,普罗米修斯给了人类一个将自身置于自身之外的礼物。」(Stiegler, 1998: 193)其间所蕴含的技术自主性,也同时内蕴了失控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人类却又总是缺乏反思其与科技的风险关系(Stiegler, 1998: 199)。循此,Stiegler也在阐释Heidegger有关工具和距离的讨论时提到,正如工具经常在使用中消逝于我们的是也之中,以致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鼻梁上的眼镜相较于我们正在观看的画作,挂在?上的画作反而是比较切近的,代具基本上是被我们所遗忘的(Stiegler, 1998: 250-251)。因此,Stiegler引述Vernant的话指出:「……普罗米修斯的礼物,其含混双重的(ambiguous)益处终究回过头来对抗其受益者。」(Stiegler, 1998: 189)甚至主张,「它(按:技术)同时将自己揭露为人类的能力与人类自我毁灭的能力。」(Stiegler, 1998: 85)


也使用著类似于Bauman的措词,Stiegler(1998: 17)主张:「生活即是对流动性的征服。」此处的流动指向两个意义,一个是更快速的移动,另一个是不须身体移动的流动性。从科技史的角度来看,运输媒介的发展重点在于前者,而传播、沟通媒介的发展重点则在后者。但这两个看似层次不同的流动性征服,用McLuhan的措词来说,却是一种加速到极致后,从量变到质变的变化。也就是说,第一个层次的流动性征服,终究无法克服物理上的限制,而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则改变了我们的视角,而放弃身体的移动,致力于在不移动身体的前提下,仍能有流动的感觉。此乃以速度提升为其手段的流动性征服,所蕴含之由量变到质变的变化。因此,Stiegler(1998: 16)指出,在交通、运输媒介突破了音速障碍(sound barrier)、而有了超音速的飞机等载具以后,我们在传播、沟通上,以电子媒介突破时间障碍(time barrier),而有了即时、互动、多媒体的电子媒介。正如Virilio认为虚拟实境(virtual reality)的可能性乃是奠基于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之上(Virilio, 1995: 137),当今互动、多媒体的科技都是附属于此一以速度提升为手段的流动性征服,并在其即时性的绝对速度达到颠峰。


Stiegler(1998: 228)说:「当下世代的时间是我们谈论电视新闻的意义下的当下时间。但当下时间的范围还更为宽阔,涵盖了所谓的『即时』,也就是一个工业生产的系统,涵盖电视新闻与『即时』运作的数据资料库,以及专属于财务-军事-工业複合体的资讯形式。」其间的关键在于:「正是在所谓的『直播』或是『实况』当中,而实际上只是支配当今世界的速度之最直接与戏剧化可见的效果,并进而重构了合成性的『实况当下』(然而我们将试图显示任何合成的实况当下都是在此一合成的死亡中构成的),其中存在著真正的利害关系,而不是在纯粹的计算当中。」(Stiegler, 1998: 226) 事实上,即时性不只取消过去,也取消未来。所以,他说:「无未来的问题(当『即时』意味著没有延迟)仍有待思考……」(Stiegler, 1998: 221)换言之,即时科技既是意味著取消了Epimetheus所意涵的延迟和过去,也意味著取消Prometheus所代表的未来,而只剩下当下,其中所涉及的风险更是因为涉及技术与时间的关系而直指人类的存有本质。


随之,在技术速度不断提升,及至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的今日,对技术、速度的省思与决断(crisis)也就越形迫切,10问题是我们对此的了解却总是后知后觉,而延迟的了解却又总是蕴含著迅不及防的风险,尤其是当今的技术越来越难以为一般人所理解,也越加脱离人们的掌握,但却也越是显示决策的紧迫性(Stiegler, 1998: 21)。在此,Stiegler提问,科技的速度突破了「时间的门槛」,也就是比时间还快,那麽正如突破声音门槛的超音速客机会造成音爆,突破时间门槛而比时间还快,又会造成什麽样的衝击呢?(Stiegler, 1998: 15)身为Virilio的朋友,Stiegler这段话也非常具有Virilio的色彩,指出了速度与事故的风险关系。并进一步以crisis的字源来表达越是有危机,就越需要决断。也因此Stiegler明确地警告,实况转播等即时技术将会深远地扭曲所为的事件化(event-ization),亦即扭曲了时间与空间的发生(taking place),以及基因科技加速物种演化的意义 (Stiegler, 1998: 16)。


10 crisis的字源与critical相关,都有判断、区分的意思,亦即,越是关键的危机就越需要决断。


但Stiegler(1998: 14)也指出:「每天都有技术创新,以及相应的过气。创新无可避免地伴随著现有被超越的技术之过时,以及技术所导致的社会情境的过气──这包括了人、活动领域、专业、知识形式、还有各种遗产,要不必须适应这些新状况,要不就消失。对于最大的政治、经济结构为真的事情,对于我们的生活世界也是如此。『此在对他自己的存有的理解』也受到深刻与危险地撼动。」亦即,技术发展与文化发展之间的速度落差是人类文明与人类存有本质所面对之危机的来源(Stiegler, 1998: 15)。11由此可见,当代技术的特色除了在于其自身的即时性速度以外,还有其越来越快的发展速度(Stiegler, 1998: 23)。从《控制革命》这本书的观点来看,科技进展的关键在于加速,而科技的加速亦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但人类也经常反过来以技术的加速来解决科技加速所导致的控制危机,也就是失控的问题(Beniger, 1986/俞灏敏译,1998)。亦即,因为社会文化的发展往往落后于技术的加速,以致永远有失控的可能性。也因此,诸如Heidegger(1993)与McLuhan(1964)等关注现代科技的学者才以先知式的姿态,希望藉由理解给予我们控制的手段,或至少提醒我们需要对之有所省思。有鑑于此,我们更需要理解科技不断加速所蕴含的风险。


11 由此可见,Stiegler这本书所指涉的速度,不只是科技本身的速度,还有科技发展的速度。


循此,就人类和技术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言,中文的危机也很贴切地表达出科技与风险的双重面向,亦即,既是危险、也是转机。简言之,风险,其实是人类为了解决某个问题而跟著引起的其他负面效果。亦即,正如Beck(1992: 21-22, 155)在其《风险社会》(Risk Society)一书中所指出的,风险不同于客观外在的危险(danger),而是现代化自身所导致的不安全。换言之,是人类为了追求进步、为了解决问题所招致的、可能的、规模庞大、乃至于是不可挽回的负面效果。这个对风险的定义,也呼应了《控制革命》把科技视为同时是控制危机的成因与解决之道的看法,亦即,科技同时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也是相应之风险的成因(Beniger, 1986/俞灏敏译,1998)。用Stiegler的措词来说,即人类以科技的加速来追求进步与现代化,但因速度构成了时间,所以科技也就经由此一途径改变了我们的社会文化。但其中的变迁,却并不全然都是正面的,进步也是有代价或副作用的,失控的可能伴随著加速而增长,但控制的手段却往往慢了半拍。就像是汽车后照镜、安全气囊、防锁死煞车系统、以及未来可能出现任何新安全机制的发明总是落后于交通运输工具的速度提升与相应事故的发生。但我们仍持续不断地以汽车、高速公路、到高速铁路、超音速客机等发明,来追求更高的速度。更有甚者,在科技的速度不断提升,直到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以及科技进展本身的步调也不断加快的今天,一方面我们的控制能力更形落后,二方面此一时间差却也越来越致命,而令人无法承担,也就更有必要思考即时性电子媒介所蕴含风险的内涵。






「这个即时互动性的超载具科技现在正将我们驱离自身,并使我们丧失了最终的生理参照:亦即,我们笨重的移动中的身体,这个轴心,或是更精确地说,这个行为上的能动性以及认同感的基础。」(Virilio, 2000: 84)


扣紧技术的速度与加速和风险之间的关系来谈,当代对于速度问题著力最深的,莫过于Virilio。他创造了速度学一词,并以大量的著作探讨即时(real time)性的电子媒介如何抹煞真实空间(real space),以电磁接近性(electro-magnetic proximity)取代机械接近性(mechanical proximity)、以放射活动(radioactivity)取代互动性(interactivity)等等,及其所蕴含的风险(Virilio, 1997)。Virilio与McLuhan英雄所见略同,皆将电子媒介出现之前的科技速度称为相对速度,而电子媒介的即时性则是绝对速度,并且把加速视为科技进展的核心。但基于速度与风险之间的关系,他认为科技的发明也就是事故的发明,相对速度(relative speed)所对应的是相对事故,但绝对速度(absolute speed)所对应的,则是人类完全无法承担的普遍事故(general accident)(Virilio, 1997: 131, 139)。由此可见,以科技或媒介的速度,尤其是电子媒介加速到绝对速度的即时性来讨论其间所蕴含的风险。


Virilio堪称是当今最注重电子媒介速度特性的学者。他对即时性电子媒介的探讨,说明了何以电子媒介截然不同于运输媒介,乃至于文字、印刷术等其他传播媒介,尤其是这些媒介的速度所造成的社会影响(Virilio et al., 1999)。其对电子媒介即时速度的社会与文化效应所作的分析,可以说是补充了McLuhan的媒介理论。例如,McLuhan(1964)认为,印刷术造成了民族国家,而电子媒介导致了地球村,Virilio则进一步指出(媒介的)速度是征服与统治的关键,而电子媒介则是全球化的决定因素(Virilio et al., 1999)。此外,McLuhan(1964)屡次把工业革命和电力革命放在同一个发展序列之中,并以加速的概念来描绘从工业革命到电力革命的发展,从而主张电子媒介的即时性导致社会文化性质的逆转,亦即造成电力媒介时代与以文字、印刷术为主要媒介的机械时代之断裂,而趋近于更早以前的口语媒介时代。Virilio则认为,虽然工业革命开启了运输革命,但运输革命在社会、政治上的影响远超过工业革命(Virilio et al., 1999)。如同McLuhan所主张的,其间的关键环节正是速度革命,而此一现象又特别展现在电子媒介的即时性,与其在社会文化上所带来的变化。12


12  实际上,Giddens也相当重视即时性电子媒介对社会生活的影响,尤其是电子媒介让时间脱离地域及其蕴含的社会、文化的效果,并称之为时空分离。Giddens(1991)曾说:「……在前现代的情境中,时间与空间是经由地方的座落性(situatedness)而连结在一起。」亦即,「……在前现代时代,对于大多数人以及大多数日常生活活动而言,时间与空间基本上是经由地方而相连。」相对地,「时间与空间的分离尤其涉及了时间的『空虚』面向的发展,此一主要的?杆也使得空间与地方分开。」 类似于Giddens对时空空虚化的讨论,Virilio也指出,在过去时间总是与空间结合在一起,所有的时间都是区域时间(local time),如今我们却只有统一的全球时间(global time)(Virilio, 1997)。这也是Swatch公司在网际网路盛行后,极力推广网路时间(Internet Time)的背后动力所在。也就是说,由于即时沟通媒介把全世界结合在一起,区域时间遂日渐失去重要性,每一个区域发生的事情都与其他的区域相关,时间也脱离了区域而与全球相连。


正如传播学者,也是McLuhan的学生Neil Postman(1994: 78)指出:「电子速度并非人类感官的延伸,而是否定人类感官的存在。」从Virilio的观点来看,或许,我们原以为电子媒介延伸了人类的感官与神经系统,但却丝毫未曾注意到,我们其实是被侷限在一个没有时空,没有自然与现实(Virilio, 1997),所以也没有行动自由的状态(Virilio, 1997)。因此,他说:「……地理空间的收缩,我们是受益者,但有时候也是不知不觉的受害者。」(Virilio, 1997: 9)我们反而变得再迟钝也不过了(Virilio, 1997)。Virilio经常引述太空人的经验,来描述这种实质上失去移动能力(immobility)的所谓控制或安全(Virilio, 1997),并称之为距离的污染(pollution of distance)(Virilio, 1997)。相应于研究自然环境污染的绿色生态学(green ecology),他提倡一种关于距离污染的灰色生态学(grey ecology)(Virilio, 1997)。其理由在于,距离污染来自于电子媒介的即时性,而即时性所反映的速度,在视觉上导致我们只能看到灰??鞯囊黄


也就是说,电子媒介所拓展的虽是我们的控制范围,但此一控制却总伴随著它自己的事故(accident)与灾难──其自身所衍生的不可控制因素(Virilio, 1997),就如同汽车、飞机的发明也伴随著车祸与空难的可能性一样。于是,所有发明都伴随著其自身的事故,如Virilio(1999: 89)所言:「每种科技都带著它自己的负面效果,这些负面效果是在科技进步的同时被发明出来的。」亦即,有什麽样的机器,就有什麽样的灾难(Virilio, 1995)。这也是Beck(1992)所谓的风险。Virilio也屡次指出,一切的得必定有其失,而他正是试图藉著对科技的批判来促成其进步,以解决它带来的负面效果。只是他所预见的是一个既空前、又具终极性的事故与灾难,因为电子媒介的传输速度跟光速一样是相对论观点下的绝对速度,而不像汽车、飞机的有限速度──也就是他所称的相对速度(Virilio, 1997)。故而,电子媒介所蕴含的灾难是终极性的,他将之称为普遍事故(Virilio, 1997)。因此,他说:「事实上,『互动性之于社会,正如放射线之于物质』。放射线是物质的组成元素,但也能藉著切割来摧毁它。互动性也是一样,它可以带来社会融合,但在全世界的规模下,也有摧毁、瓦解社会的能力。」(Virilio et al., 1999)这句话亦点出了建立在即时性电子媒介的互动性所蕴含的风险。


但不同于Beck(1992)所指涉的风险较为具体,Virilio的说法触及了人类与身体之间的密切关系,进而也指向了身体与人类存有的本质性关系。Virilio以瘫痪(spastic)来比喻人类在即时性电子媒介影响下迟钝(inertia)的存有(Virilio, 1997: 20, 127)。「难以想像一个如此否认身体,以致于越来越否定灵魂的社会,然而这是我们正在迈进的方向。」或许Virilio(2000: 83)这句话,恰恰回答了Heidegger在《存有与时间》当中所未能回答的提问。而本文藉此所要主张的正是,科技的速度与加速是理解科技对人类存有以及社会文化之影响的关键所在,而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不仅彻底改变了我们的时间、空间,也因而改变了我们的存有与社会文化。因此,电子媒介的即时速度正是理解现代人的存有与现代文明特色的关键。进而,在此一脉络下,科技的风险实际上更是在存有论层次上对人类存有本质所带来的影响。也就是即时性电子媒介对现代人的身体及其存有本质的挑战。


Virilio指出,媒介可区分为运输媒介与沟通媒介,前者是指交通、运输工具,后者则是通讯工具。而电子媒介逐渐取代运输媒介的重要性,也就等于是通勤(commutation)的转型(mutation),并以沟通(communication)取代之,以致取消旅行(journey)的地位(Virilio, 1997: 15, 23, 33)。此时,我们不再出发、离开(departure),接著到达(arrival),而只有瞬时的概化到达(generalized arrival)(Virilio, 1997: 16, 56, 143; 1995: 92-93)。人类的活动也就随之从移动(mobile),变成交通运输工具的发动机化(motorized)到现今的瞬间转移(motile),人际关系也由未经媒介的活动(immediate activity)转变为媒介互动(media interactivity)(Virilio, 1997: 37, 44)。但他认为这结果只是更为严重的迟钝(Virilio, 1997: 17, 20),而身体终端机(body terminal)的形成也意味著身体的终结(termination)。电子媒介的速度使得我们从视觉暂留(retinal persistence)转向终端机人(terminal-man)的身体暂留(bodily persistence)(Virilio, 1997: 11),使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经跨越时空。但实际上仍是迟钝。


相对地,循著现代人的自我认知,有限的身体则变成人类发展其自身的负面因素,因此才需要工具来加以强化或补足。相较于可以想像、驰骋的心灵,有形的肉体更像是个必须藉著科技来加以超越的限制(Virilio, 1995: 147)。彷?啡诵牡南胂窳ψ叩糜卸嘣叮颐蔷陀Ω美梦颐堑闹腔郏ㄊ导噬弦嗍切牧榈淖饔茫丛煜嘤Φ目萍祭醇右允迪帧R嗉矗灰死嘣侥芄唤逯萍祭闯缴硖宓南拗疲迪中牧榈淖杂桑驮较窀稣嬲娜恕U庖惨馕吨诖艘还瓜胂拢死嘧鑫牧橛肷硖宓慕岷希饕且孕牧槲局实摹U庋乃枷胍卜从吃诎乩肌⒌芽ǘ饫嗬硇月鄣乃枷氪场?杉死喑て谝岳淳鸵钥萍挤⒄钩缴硖逑拗莆爸荆萍嫉慕奖皇游死嘟逵尚牧椤⑾胂瘛⒅橇醋非笞晕沂迪值闹副辍D酥劣谥钊绨铝制タ司喝映饺死嗌硖寮尬按蟆⒆吭降谋硐郑谠诙枷允境銎浔澈蟮南敕īぉぴ绞浅缴硖宓南拗疲驮绞欠⒒恿巳诵缘谋局剩缫砸庵玖朔硖宓南拗啤F浼渌氖牵嘟嫌谌馓澹⒒右庵玖φ庖焕嗟木裥粤α浚芊⒀铩⒄孟匀死嗟谋局省6艘磺魇频募拢褪羌淘耸涿浇榈募铀俜⒄怪螅死嘟逯ッ浇榈姆⒄梗芄徊灰贫渖硖迦创锍捎胨说墓低盎ザS绕涫堑缱用浇榈姆⒄梗谴俪闪思词钡墓低ɑザR惨蛑缱用浇榈乃俣龋踔潦沟没ザ涞每梢远嗝教澹硖宓囊贫味噔牛苍嚼丛讲皇枪低ā⒒ザ⒛酥劣谌死嗷袢【榈墓丶U庖彩呛我訴irilio认为电子媒介的即时性将取消掉了真实空间的存在,并对虚拟实境等资讯科技的发展深感忧虑的原因(Virilio, 1995: 137)。从存有论的观点来看,相对于虚拟化身是存在于虚拟的模控空间(cyberspace)之中,由于身体正是座落于真实空间裡,以致于真实空间的取消也就意味著身体的取消。


人类似乎在模控空间中,彻底完成了超越肉体的梦想。这正是Wertheim(1999/薛绚译,1999)在《空间地图》一书当中所说明的,为何科技乐观主义者会歌颂、期待模控空间与网际网路成为天堂之门的原因。但值得深思的是,在此一发展过程中,究竟人类是越来越实现、彰显了人类的本质呢?还是越来越不像个人?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看待我们的身体,以及科技对身体的超越。正如Virilio以瘫痪来类比坐在沙发上用拇指按著遥控器实现其意志的现代人。他认为这些科技在过去都是为了服务行动不便的瘫痪者而发明的,但如今却变成每个人的梦想与生活,这意味著人们被当作脑性痲痹者,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只有大脑(心灵)在活动,其他都已然萎缩的残障人士(Virilio, 1997: 127)。亦即,?管我们往往认为可以超越身体的限制才是发挥了人性的特质,但Virilio却认为人类将因这一类科技的发展,也就是这些超越身体、超越真实空间的即时性电子媒介,而越来越像残障人士而非正常人,甚至连人也渐渐称不上了。


科技有可能是为了让残障人士也可以做到正常人做得到的事情,这是科技的补缺功能,但科技也可能是强化人类的既有机能。而当此一强化的趋势发展到可以降低对身体、体能的需求时,肉体的重要性也随之降低。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身体运动的极小化──如沙发上的马铃薯只管轻点手指,乃至于是肉体的取消。前述的讨论不仅凸显出科技与人类之间的存有论关系,也藉著身体与相应的真实空间概念之中介,促使我们质问在虚拟化身与模控空间的中介下,电子媒介的发展与人性本质的关系。更精确地说,也就是科技在由机械媒介转变到电子媒介后,其速度上的推进究竟是让人活得更像人,还是更不像人。这也就是本文所谓的速度存有论问题。






「利用科学征服现在的世界,不论在那个领域,后果都难预料。知识展开大规模的攻势,意图改变人类的环境及人类本身,可能到什麽地步、冒什麽危险、是否偏离生存及保存生命的基本条件,我们其实一无所知。简言之,生命便成了一种实验对象,我们只确定一件事,他会让我们日益远离本来的面貌或想像中的自我,引导我们走向……走向那裡?我们并不知道,也无从想像。」(Paul Velery,转引自爱德华‧田纳,1998: 16)


一直以来,即便是技术哲学的重要鼻祖Heidegger也一样,人类对现代文明追求速度的现象不只缺乏反省,也缺乏理解。然而,仍有Stiegler结合了Heidegger对人类存有与时间之间关系的讨论与其晚期技术哲学相关的著作,试图指出科技发展的速度是理解当今人类存有与社会文化变迁的锁钥。而McLuhan也以从机械性的媒介加速到电子媒介之绝对速度所造成的逆转,做为解释从去部落化到再部落化、从外爆到内爆的关键。及至晚近的Virilio则一再使用诸如即时与真实空间等概念区分,来凸显我们电子媒介的绝对速度所蕴含的终极风险、普遍事故。此外,如前所述,Bauman在其著作中也经常提及速度概念,指出速度所蕴含的弹性与变化亦有其副作用。本文即是在一个更抽象的层次上对现代文明,尤其是资讯时代的省思。也企图藉此提出速度存有论的新取向,并以前述思想家的著作为立足点,为速度存有论奠定其理论基础与思想根源,希望能够发展出环绕著速度概念的思想体系,做为分析、理解资讯时代的基础。


从Heidegger对技术的分析、乃至于希腊神话故事来看,人类的技术本质,也就是人类与技术之间的存有论关系,是早在工业革命之前就已经奠定下来了。我们或许可以这麽说,是从人类做为一个缺乏本能的物种开始,就已经与工具的使用,或科技结下了不解之缘。相应地,科技对人类的威胁,也因而直达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Heidegger, 1993: 332-333)。因此,对科技的分析、对速度的分析,都可以从更根本、抽象的哲学角度著手,而涉及了存有论的层次。


速度存有论的概念,试图以速度、时空等概念为中介,理解技术与人之间的存有论关系,希望有助于?清网际网路等即时性电子媒介如何形塑我们所身处的资讯时代之特性。


以技术存有论,来掌握Heidegger哲学思想从探讨存有与时间的关系到后期技术哲学方面著作两者之间的关连性。Heidegger的技术哲学说明了人类与技术之间的存有论关系,换言之,技术不只是人类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而是会经由中介我们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形塑我们的存在状态。可惜的是,Heidegger虽已注意到速度此一与时间、技术密切相关的概念,但并没有针对速度以及现代技术追求速度之存有论的意义加以探讨。


取径Stiegler有关技术与时间的著作,以及McLuhan媒介理论对人类与技术、媒介之间关系的讨论。循著McLuhan的媒介理论指出他对形塑现代社会与文化特性的电子媒介之分析,主要机制在于由印刷术等机械媒介到电报、电视等电子媒介的加速过程,以及电子媒介的瞬时速度。进而根据McLuhan对媒介的定义与技术之间的密切关系,本文以McLuhan媒介理论裡,速度与加速所具有的核心地位,来延伸与补充Heidegger的技术存有论,指出科技速度与人类之间的存有论关系。并引述Stiegler的讨论以便更明确指出,科技不仅只是我们的工具,而是反过来构成了我们的本质,乃至于是科技速度构成了我们的时间,而不是科技被实物性地放置在时间的座标轴当中。McLuhan与Stiegler对电子媒介即时速度与社会、文化之间关系的讨论,是扣紧了当代的特性,并呼应且延伸了Heidegger有关存有、时间与技术的论述。


根据Virilio的速度学,进一步凸显速度概念的重要性,试图指出即时速度所蕴含之存有论意义上的风险。简言之,Virilio从电子媒介的即时性著手,主张电子媒介的速度将取消真实空间,在电子媒介之上架构了一个具有时间性质而非空间性质的模控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相应地由机械接近性转为电磁接近性或媒介接近性。但Virilio对此一发展抱持著保留的态度,对他来说,电子媒介的绝对速度也蕴含著普遍事故的可能性。媒介、速度与控制之间的关系,也伴随著由其自身所衍生出的不可控制之灾难,尤其是在取消身体的面向上,更是危及人做为人的存有论本质。由此可见,人类与速度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具有风险性质的存有论关系。


一个极重要、也相当有趣的议题是,人类如何看待他的身体,以及科技发展与人类看待他自身身体的方式之间的关系。在先前所提到Prometheus与Epimetheus的希腊神话中,缺乏本能意味著人类是以欠缺的方式来看待他的身体,尤其是Plato观念论的发展、到理性主义的兴起,例如Decartes的「我思故我在」,思考、精神、心灵等面向,变成了人类界定自我的核心要素。反之,身体则像是个亟待被超越的阻碍与限制。乃至于最依赖身体与体力的运动竞赛,也是强调以意志力来克服身体、体能的侷限,彷?氛庋霾攀钦嬲胤⒒恿巳诵缘谋局剩绨略司袼瓜殖隼吹囊庖濉Q耍硇月涫滴蒲А⒓际醯姆⒚骼纯朔硖宓南拗撇攀侨死嗟淖晕沂迪郑庋乃枷胍簿筒荒驯焕斫饬恕a?罚颐且坏阋膊唤橐猓幸惶烊死嗷岜涑晌颐撬枋龅耐庑侨拴ぉび懈龊艽蟮哪源约拔醯乃闹⒊缘氖桥ㄋ醯挠┩琛


但事情真的是如此吗?身体对于人类果真一点也不重要,因而只是个应该被超越的因素而已吗?当然,身体的限制做为生、老、病、死的基础,似乎真的是一个该被超越、乃至于被放下的因素,以便我们去追求更精神性的价值与能力。但没有了身体,我们又何来体验生产的痛楚与生病的不适,并藉此衬托出享受美食的满足与性爱的快感呢?或许,科学家们又会告诉我们,这些都可以经由脑波的刺激来加以取代。但换个角度来看,没有了身体的限制,又如何彰显人类意志力、想像力的超越性与伟大呢?也许我们应该这麽说,与身体之间这种不即不离的关系,才是运动家、登山者的动力之所在,也是发挥人性光芒的基本条件。循此脉络,凡事足不出户,用电子商务的方式来取得生活之所需,或是用遥控器来完成对所有生活环境的控制,这在某个程度上当然有其价值与必要性,但应该如何区分使得人类获得解放与自由的科技与使得人类丧失其本质的科技呢?扣紧前述的讨论,究竟对身体的哪些面向的超越才是真正具解放性质的,而非让人远离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呢?这就是本文提出的速度存有论,以及环绕著身体、空间、时间、速度、与人类存有本质等议题的后续研究所要处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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